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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我一起看《断背山》的男孩

(2018-10-21 10:18:49)

 

“雁河,你不要走那么早啊,可以住花花家,他家离公司很近。”今天我们部门聚餐时,主管周姐像老鸨一样笑眯眯地挽留雁河多待一会儿。周姐很喜欢这个小实习生。

雁河两个月前穿着浅色T恤、顶着小卷发来报道的第一天,我就意识到他和我是同类人。他很有灵气,不过每次聚餐雁河都要早早退场,因为他大学在郊区。

“是啊是啊,就住我家吧,睡前我们还可以开一把黑。”我应和着,但内心是有点勉强的,就像觉着男女授受不亲一样,不过既然周姐都这么说了,我也只好和周姐一个意思。

在周姐和我热情的来回挽留之下,雁河第一次在聚会上待到了十点半,最后和我回了家。

雁河一定也发现我了,一起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,平时可是“花哥花哥”地叫的。两个彼此没有戳破的同类,晚上要睡一张床,气氛肯定有点微妙,应该就像大学上课时候我想偷偷牵张新的手一样,很紧张。

洗漱好后,看到雁河穿着我有点大的睡衣斜靠在床头刷手机,一只手指在绕自己的卷发,露出半个肩膀和锁骨。我想,大学生皮肤真好,真是销魂,我们这种老菜皮可比不了。

我拿手背搓一下鼻子,想着晚上都喝了酒,去热了两杯牛奶缓和一下躁动的情绪。“来一杯热牛奶吧,加了蜂蜜,喝酒之后来一杯晚上会睡得好一点。”我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。他抬头看我,接过去,碰到了我的手。

“谢谢花哥。”他“咕嘟咕嘟”把牛奶喝掉,扶着我的腰站起把杯子放在旁边桌子上。这小家伙真会撩人。我躲开他,拿着自己的杯子坐到床上,赶紧喝口牛奶压压惊,扭头过去一看,他正看着我笑。

我握着杯子,离他近了一点,“雁河,我想亲你怎么办” 。

他吻了上来……

一小时后,我不禁感叹,年轻人体力真好。

剧照 | 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 

我叹了一口气,换下床单,把脏床单放在床脚脏衣篮的上面,有点希望张新可以看到。

张新是我大学隔壁寝室的同学,是个学霸。我和室友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,偶尔可以在楼道内碰见早上从湖边背完单词回来的他。

我第一次见张新的时候,他穿着宽松的绿T恤,短发里夹杂着很多白发。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总是很得意地说:“白发是成熟稳重的标志,我这是少年老成。”我每次都笑他,老就是老,和老成没关系。

其实,他长白发是因为他来自高考大省河南。那里学习压力大,学校要求他们每天六点多起来上早自习。再加上有个室友每晚打呼噜,所以他睡眠一直不好。

后来在大学的几年里,我给他送了眼罩耳塞和牛奶,每次打赌又都以扯下他几根白发做赌注,他白发渐渐消失,成了表里如一的小孩子。不过这都是后话了。

我的高中也憋了很久,每天都是学习学习、做卷子做卷子。于是大学军训一过,我就买来大屏幕的台式电脑,和室友们开了校园网,开始游戏生活。

八年前Dota正流行,一个寝室只有四个人,我们有时候也会在隔壁寝室找个人、扯着嗓子来把五连黑。我们曾拉着张新一起打,但他老是死,几把游戏下来体验很糟,就不再玩了。不过不管怎么样,两个寝室来来回回,成为了大学里最熟的八人小团队。

打打游戏、吹吹牛,一学期很快就要结束,久违的期末考到了。八人中就张新平时认真听课、写作业,其他人则在手忙脚乱地临时预习。

我狡黠一笑,打起了张新的主意,从老乡学姐那边搞来几套往年的高数题,打印出来去找张新。“张学霸,学姐给了我几套去年的卷子,你要不要来一份?明天上午一起去图书馆刷题怎么样?”单纯如张新,没有多想就答应了。

接下来几天,我们每天一起出去一起回来。我发现张新每次刚坐下总得先玩一会儿手机,天天跟他一起,搞得我有时候也会先玩一会儿再开始学习。我喜欢玩豪华打砖块,他看到我在玩,也想玩,但他手机里没这个游戏,于是提出“一人一条命轮着玩”的建议。

“这是我的手机啊,凭什么和你轮着玩。”我说。

张新不占理,但气势上不输我,扯着嗓子说:“就是要轮着玩,你的手机就是我的手机。”

我继续玩游戏不想理他。他这才软声和我商量:“你让我玩,我就用自行车带你一星期。”就这样,我天天坐在他后座上,有时他会装可怜让我带他几次。

第一学期结束,我勉勉强强六十多分过了高数,开开心心回家过寒假去。过年期间,我居然有点想张新,怕是因为那一两周的朝夕相处喜欢上了他。

我在初中时就正视了自己的性取向,所以承认自己喜欢他倒没有什么障碍。只是寒假里我给他发消息,他总是回得很慢,有时第二天才回,令我怅然若失了好久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寒假玩得太开心,就没怎么理我。真是一个小孩子。

大一下学期开始,没有考试,我没有理由天天粘着张新。还好有几门课要写作业,每次有作业我就去图书馆找他一起学习,为了看看他。

张新很喜欢打赌,赌注无非是自行车谁带谁一星期,或者是一瓶饮料、一顿校园门口小巷子里的烧烤。突然有一次他说打篮球腿很酸,要把赌注换成给他捶腿。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换赌注,我是故意输了。

 剧照 | 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

张新坐在我对面,把一只腿架在我腿上,像老太爷一样靠在椅背上。他眼睛一闭,入了戏,低声说:“小华子,锤起来吧。”

我暧昧地顺应他,笑着说:“喳!”

开始时我们还一茬一茬地扯皮,慢慢从小腿捶到大腿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我把锤变为捏,他扭起来,说:“痒,轻点。”我又捏了几下,他脸红红地让我停下来。

我得意地笑着说:“我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
估计张新也有点喜欢我。这样一段时间后,学校正好有暑期支教的社会实践,他看到了就约我暑假一起去。我爽快答应了,不然漫长的两个月暑假我该怎么度过?

暑期支教有2个星期,支教内容是教小朋友们唱唱歌、讲讲科学知识、做做简单试验,给小朋友们一个科学的启蒙,引起他们探索世界的乐趣。

头几天晚上,我们没什么事情做,聚在一起玩玩牌就过去了。一个星期后,玩牌玩腻了,张新想出去走走,我也跟着他出去。他听见水声,一定要到河边去看看有没有小鱼。这天晚上很闷热,雨要下没下的,不过我们坐到河边后,感受着带有水汽的凉风,觉得很舒服。

我把手机拿出来放了我喜欢的歌,但我们没有交谈。沉默了一会儿,我被迷了心窍似的,悄悄伸手过去触碰他的手,并且感觉他在黑暗中抖了一下,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。又一会儿,他的手反而翻过来盖住我的手,我顺势张开手指,我俩十指相扣。

我们依旧没有出声,充耳只有青蛙的叫声,他手掌有些湿润了,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,想把手抽回。我脸烫,心脏咚咚地跳着,但不想撒手。

“张新”

“嗯?”

“我喜欢你,和我,在一起吧…”

张新没有把手抽回去。我趁机亲他一下,然后教他手指的妙用,最后我们浑身是汗地抱在一起。

母胎单身二十年的我,终于遇到爱情,这种心里满满的感受太美妙了。我不用再以一起学习为由去找张新,只要在手机上“哒哒哒”按下一串,十几分钟后我们就会一起出现在校园的某个角落,来来回回地散步。

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,他穿着我的衣服,我穿着他的衣服,在热闹的步行街偷偷触碰彼此的手指。我买了火龙果,直接用手剥开,我咬一口再递给他,一人一口轮着吃完。有时候他写作业,我则坐在一旁剥橙子,撕干净白衣后分一半在他面前,等待他写完作业,我就抄他的。

第二年的暑假到了,又要分开两个月,我们拿手机拍了很多彼此的照片,希望以此缓解相思之苦。那年暑假他没有因为玩得太嗨而冷落我,而是从早到晚都在和我聊天,我们给对方直播着自己的生活:我高中同学给我带了好吃的特产,他和表妹去大伯家的西瓜地里摘了很多西瓜……

可有一天我发“早安”过去,等了半天都没收到他的回复,电话也关了机。是手机被偷了吗?那也不知道找台手机告诉我一下吗?我有点生气。

一天,两天,一星期,两星期,我无发了数条消息过去,没有收到回应。我担心他出事,每天在心中默念:上天保佑,张新一定要健健康康。

终于一个月后,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,是张新打来的,我们都哭了起来。我断断续续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:他表妹见他每天抱着手机聊天,很好奇,偷偷记下手机密码,趁他不注意,翻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和亲密照片;表妹不知所措,把手机交给了他的妈妈。

张新的父母知道我们的恋情后气得让他跪下,用皮带抽他,用手机砸他,问他知不知错。他很犟,不肯服软,一直跪着,说:“我就是爱他,这不是错。”之后他开始绝食。

听到这里我颤抖着,难受极了。是我把他变成这样,是我让他受伤的,这种时候我却不能陪在他身边,他一定很需要肩膀和拥抱。我发誓,要是我们还有未来,我一定好好对他,不离不弃。

后来,张母舍不得了,不顾张父什么反应,把张新送到他乡下舅舅那里。他手机坏了,一直没法联系上我,好不容易才偷了舅舅的手机来打这个电话。

暑假后,张家三口缓和了些,张新返回学校。我在学校外开了房等待张新,一见面就抱着痛哭、亲吻彼此的眼泪和身体。

我们约定一定要努力学习工作,在下一次受到排挤的时候,可以轻蔑地回一句:“有本事你过得像我这个同性恋一样。”

 剧照 | 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

我们小心翼翼,更加勤奋努力:从校园到职场,赢取奖学金、担任学生干部。毕业后他考研、读博,我实习、工作,踏踏实实走向我们的未来。

八年后的现在,我们所愿取得一定的成绩:我开始拿下大单,提成尚可;张新在顶级期刊发表了几篇文章,成为普通人眼中的大牛。

张新父母接受现实,只是偶尔流露出对“将来没有孩子”的担心。不过随着我们慢慢变好,他们担心应该越来越少了吧。

这些年张新每年都会花一两周去支教,我还有工作,就没有陪他一起。去年他在贵州支教时得了急性阑尾炎,得做手术。

“躲不过的就是躲不过,真倒霉,我要手术了。”我收到张新的信息时很心疼,想马上过去找他,但张新也和他父母说了,他父母知道后马上就决定去照顾他。我们商量过后,还是决定我先不过去。

其中一个是我们都认识的短发妹子,张新实验室的,打心底的乐于助人,那几天忙前忙后,还垫钱买手术自备品什么的。张新很感激这几个伙伴,后来关系越来越好,在一个城市的还一起出去旅游,还都买了一模一样的手链,像个大学生一样的拍了照。回来后我还笑话他,“你看,做了一个手术,多了几个基友,多划的来。”张新倒是反常的笑笑没有我和争执。

张新手术好了之后的几个假期,要么是他和他伙伴出去玩,要么是我工作加班,一直到前几天的清明节还是没能一起度过。张新回家扫墓了,我则没有回去,想起这些年来,我们可能都太努力了吧,方向又不同,交集少了很多,他学术我工作,他要熬夜做实验,我要加班写方案。我看着张新养的小橘猫,计划着等他回来,也不管有没有法定假期了,下周我要请几天假,和张新一起去周边的古镇玩几天,温存温存,散散心。

清明假结束,我去车站接他,想给他一个惊喜,我告诉他,我下周的假已经被批了,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几天。他可能有点抱歉,他抱了一下我,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,给我说下周海南那边有一个重要的会议,他不能不去。想来也是,没有提前商量的话,总会遇到这种时间排不过来的情况。我搂了他一下安慰他,“没事,那就再下周吧,我和你讲,我最近又谈下了一单,老板那边肯定很好说话……”

这天回到家他倒没有像之前小别一样,关上门就往我身上拱。他问我想吃些啥,我说随便,他就随便点了些外卖,然后就去洗澡去了。我太了解他了,这个小孩儿什么都写在脸上,这样一定是遇上了什么糟心的事了。

我取了外卖,开了一瓶红酒和一瓶起泡酒,我喝不过他,不过我可以耍赖说喝不了,让他喝了红酒之后再把我的起泡酒也喝掉。

小新子还是玩不过我,我把他放在床上,又搂进我怀里。

“小新子,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吧,胡子居然这么长了。

“没有啊,是我太累了。”声音越来越小,他把他的头埋在我胸口,不想看我。“花花,我想结婚生宝宝了,这次回去我父母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子。”

说完他像是在等待审判,听着很久没有声音的卧室。

“你父母不是知道你不喜欢女生了吗?再说我们也可以代孕的。”

“代孕又没有母亲,孩子不好的。”张新说着居然就从我怀里挪了出去。

“是你喜欢的女生?你不是挺忙的吗,不会是你们实验室的妹子吧?”

张新没有再说话,他第二天去了海南。

雁河离开我们家的第二天,张新回来了。我到家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把床单晾到阳台上,餐桌上还有几个我爱吃的菜。

我想喝酒,去拿了两瓶,只是今天张新却不喝了。一直到吃完这顿饭,我们都还是没有人先说话。吃好饭后,张新主动去洗碗,我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 剧照 | 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

张新洗好碗,擦擦手,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他说:“花花,我要去海南工作了,房租刚好也是到这月底的,过几天我就搬出去了。”

我愣了,不知道听到了什么,开始缩在沙发上痛哭,低着头攥着遥控器。

张新没有走过来,只是站在原地说要照顾好自己。

我把遥控器丢到他身上,让他滚,撕心裂肺的让他滚。他真的走了。

我休息了两天没有去上班,张新还是没有回来。

第三天晚上我打开门的时候,看到桌子上多了一串钥匙,衣柜里也空了一半。除了我的衣服,还有一件绿色T恤,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的那件绿色T恤,也是我们一起看断背山时打笑的,要是他先走了,要留给我的那件绿色T恤。

作者叶鸣,销售人员

编辑 | 翦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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